友情转载｜留给自己的故事：康州的春天（7）
发布时间：2024-01-27 | 作者: 小九直播下载电脑版
从周六起，龙卷风就从德克萨斯一路向东，沿途摧毁了机场、仓库和无数的房屋。现在，风暴猛烈而沉重的脚步，正沿着东海岸向北移动。雨由小转大，下午一点，窗外狂风大作，无数迎春花被吹落，散落在雨水中。
自从疫情在中国爆发后，对海外华人、亚裔的歧视，就如暴风雨般接踵而至。我很幸运，还没有遇到针对我个人或共同生活的亲属的伤害。然而，民族主义带来的恐惧是无形的。就像韩裔作家Cathy Park Hong为撰稿时写道，作为一个亚裔女性，这种恐惧常常会让她过度紧张，尤其在外出时——当她戴上口罩走出家门，在布鲁克林的邦德大街左拐后，发现一位牵狗的男士迎面而来，她已经准备好对方露出嫌弃的表情，或用歧视性的词汇“Chink”对她谩骂，当她身心颤栗时，那位男士只礼貌地对她笑了笑。
尤其是在美国疾控中心鼓励大家佩戴口罩以前，我戴着口罩到超市去买菜会有同样的担心。家人和朋友也会在我出门前和归来后，反复确认我的安全。在口罩的掩护下，人会变得“内向”。在公共场合我避免接触一切陌生人的目光，我不愿去分辨对方的目光是友善、恐惧、还是憎恶，我尽可能迅速地将购物车塞满，然后回到安全的庇护所——我的车，我的家。但是往往，当我锁上了自己的车门（是的，我已经习惯进入车子便立即上锁），我发现了自己才是那个“没有礼貌”的人。
虽然我相信大多数人的善良（就像我正在敲击这些文字时，好心的白人邮递员不厌其烦地敲着我们家的门，即使我早就贴了纸条让他把快递放在门口就好、即使他上周也一直是这样做的，但今天他担心暴风雨会把我们门外的包裹打坏），然而这种赌博式的“相信”却无法安抚紧张过度的神经。我不知道在这场疫情、这场风暴、这场与偏见、歧视的较量中，我该如何保护自身和家人。
有一天豹豹在上网课，她问我什么叫“courage”（勇气）和“toughness”（坚韧）。我现在只能向她解释，这两个词告诉你，无论遇到什么事，你都要站起来，挺胸抬头。
但对少数族裔的主流叙事，却总是处于一种尴尬的境地：大多数在攀比谁更凄惨，比如那些有关墨裔移民、边境穿越者催人泪下的故事；要么就是以主流的价值观强化对少数族裔的刻板印象，比如亚裔的成功往往依靠他们超凡的数学能力，或者爬藤而上的光鲜履历，以及前不久杨安泽（Andrew Yang）在《》上呼吁亚裔通过“多做贡献”去验证自己的“美国性”。（澎湃圆桌“应对种族主义，亚裔要更加拥抱‘美国性’？”，以及耶鲁大学林垚博士在matters.news上的讲座，提供了更多有关美国亚裔身份的反思）
我们缺乏一种叙事——在陈述“边缘性”的同时，去掉渴望怜悯的语气；在为“多元化”欢呼时，避免将其用作筑垒边界的砖石。我们一定要认识到所有的族裔都是“命运共同体”的事实，否则我们不可能“挺胸抬头”去直面任何危机。
纽约的美国华人博物馆（MOCA）馆藏仓库所在的大楼（Mulberry大街70号），中国新年的前夜遭遇了火灾。NBC新闻在2月5日进行了这样的报道：目前美国华人博物馆的展厅里，那些《排华法案》时期遗留下来的藏品，似乎与目前因为covid-19而发生在亚裔身上的歧视言论与行为产生了互文。
美国华人博物馆（MOCA）在火灾后，将仓库里的藏品转移出来 图片来源于/p>
但是，在大规模的全球化无论以什么样的姿态进行了超过两个世纪的时候，当政治与地理的边界越来越无法限定我们的文化认同的时候，美国亚裔当下的命运，并没有一下退步到一百多年前。我们面前是一项新的危机和挑战，我们应该新的思维和语言。
这是一个如此庞杂的话题，一两篇论文也无法理清所有的脉络。但这时，我看到了一张照片，它回应着我此刻正在打结的思绪，又带来了某种隐喻：
复活节的周末，乔治亚州的Upson郡有一座被龙卷风连根拔起的房子。它没有支离破碎或者腐朽。在风暴的中心，它被错置（displace）于马路的中央。
风暴过后，我们大家可以用拖车将它迁回原址、修补裂痕；或者，也可以和其他失去房屋的居民一起，在另一片土地上重建家园。
我们的肺有分叶，左二右三；我们的大脑，也分成左半球与右半球。然而，在这场挑战我们体力与智识的战役中，我们是不是也需要分列行进呢？
在疫情稍稍出现曙光时，美国大陆发生着微妙的变化：纽约州长Cuomo周一宣布，东岸的纽约州、新泽西州、康州、宾州、特拉华州、罗德岛和马萨储塞州将分别提名一位公共卫生专家和一位经济专家，组成地区工作小组（regional working group），以根据本地情况制定计划，以确保重启经济的同时疫情不会扩大或反复；与此同时，西海岸的加州、华盛顿州和俄勒冈州也联合起来，共同拟定措施，逐步取消“居家避疫”的禁令，并保障大家能安全地回到工作岗位。在几家媒体新闻报道的标题里，都用了“pact”（“条约”或“协约”）这个词来描述目前分别在东西海岸形成的跨州合作形势。
对于这些州来说，形成地区合作对处理疫情更有明确的目的性，在人员与物资流动的控制和调配上也更加有效，但这显然激怒了白宫的特朗普。他在周一的新闻发布会上，重申自己的权利凌驾于州长之上：“When somebody’s the president of the United States, the authority is total.（当这个人是美国总统，他拥有绝对的权威）”
此言一出，媒体哗然（当然，这其中不包括福克斯新闻）。特朗普在新闻发布会上失去控制的暴怒，让刚刚在疫情中看到一丝希望的人们，心里又蒙上了一层阴影。纽约州长今天接受记者正常采访时说：“我们没国王，我们有的是选举而来的总统。联邦政府与州政府之间的权利界限是宪法的核心，也是最重要的权利制衡。”
当的媒体痛斥特朗普“违宪”时，共和党的媒体却是一片欢腾，他们都以为总统给了专门找茬并撰写“假新闻”的记者一记重拳，并为特朗普的暴怒和粗口拍手叫好。
然而，即便是正在区域寻求合作的东西两岸，彼此也没有能够和平共处。加州州长Newsom前天在公开发言中指出，疫情给予了白宫和纽约过度的关注（且向来如此），纽约州长每天早晨在电视面前的发言，即使不是一场“造神运动”，却也在某一些程度上掩盖了Cuomo在东岸疫情的初期迟迟不肯采取强制隔离和“居家避疫”等措施的失误。Newsom除了宣布加州刚刚捐了1000台呼吸机给纽约以外，还特别强调纽约州的“反应迟钝”造成了现在（周六）纽约的死亡人数为8627，而这个人数在加州是598， 华盛顿州是483，俄勒冈则是48。即便考虑人口密度，每十万人的死亡率纽约州也是加州的22倍。
虽然相互指责可能只是政客为博取关注的一贯手段，或者，争取更多的聚光灯也能为本州的居民带来福利，但在脸书上，我看到分享这篇文章（）的朋友，不止一个人留下这样的评论：是时候让加州独立了。
今天，继桑德斯之后，奥巴马正式公开支持拜登代表参加今年的大选。拜登的智囊们正迫不及待地梳理特朗普政府疫情前后在医疗、公共卫生、国际关系、甚至经济上的各种失误，并以其作为攻击目标制定竞选策略。特朗普除了要应付疫情、希冀通过个人的“权威”（以及裙带关系）在5月1日“重启”美国的经济以外，也毫不懈怠地准备着如何应付咄咄逼人的质问。这其中，不乏将激烈的矛盾转向第三方，比如，特朗普今天宣布停止对WHO缴纳超过5.5亿美元的会费。
我想，在不久的将来人们会走上街头，为自己支持的候选人呐喊助威，但特朗普和拜登的支持者会继续将后背朝向对方。在欢呼与掌声的震动下，我们脚下的裂痕越来越深。这些裂痕正在吞噬的，既是这场危机的催化剂，也是疫情为美国留下的后遗症——政治上极端的两极分化，以及社会经济的严重不平等。
如果我们想将这幅正在倾斜并撕裂的地图（是美国地图，也是世界地图）看得更加清晰，我们该走得更远，到天空中，到太空里，甚至，离开这个连月球的矿藏都有了归属权的太阳系（bbc.com，04/12）。不知那时我们能否看清，此岸与对岸，对岸与对岸的对岸，对岸的对岸与对岸的对岸的对岸间的争吵，毫无意义，令人心碎。
前天暴风雨过后，纽约放晴。晚上7点左右，曼哈顿的天际线上出现了两道彩虹。
我没有亲眼看到，是看朋友发来的照片。这也让我想起了另一张照片：热贡的龙树画苑竣工后，一个雨过天晴的下午，两道彩虹横跨画苑主楼，生成一派祥瑞之景。也许，暴风雨后纽约的彩虹，也在预示曙光的到来，给焦灼的人类带来些许安慰。
不过，在这两道彩虹下面，我的视线仍然在寻找那两座早已不复存在的双子塔。十九年后的今天，人们反复将covid-19与911事件相提并论，并不断猜测着疫情将会怎样撞击我们世界的地基。
我想起了艺术家徐冰的一个作品。911发生的时候，徐冰正在纽约布鲁克林的工作室，与曼哈顿隔河相望。他亲眼目睹了第二架飞机撞向双子塔，之后双塔相继倒塌的过程。当时眼前发生的一切实在太突然，让他来不及有任何反应，甚至没有感受到应有的惊恐。第二天早晨，他走出工作室大门的一刻，他感觉视线中缺失了什么。那天，徐冰来到曼哈顿下城，收集了一包911的灰尘。当时他并不明白自己要拿这包灰尘做什么，但觉得这其中包含着关于生命与整个事件的信息。
两年后，一个偶然的机会，徐冰重读了慧能禅师的一首诗：“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这首诗让徐冰想起了自己在911发生之后收集的那包灰尘。他有了创作的灵感，并在英国威尔士国家博物馆实现了这个装置艺术项目——他在地板上用胶带贴出诗句，之后将911事件中收集的尘埃吹散到展厅中，经过一天的沉淀，他小心翼翼撕去胶带，在展厅的地面上，由这些灰白色的粉尘显示出两行翻译成英文的禅诗：As there is nothing from the first, where does the dust itself collect？（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徐冰回忆说，整个展厅弥漫着宁静肃穆的气息。同时，粉尘文字的脆弱性给观众带来了紧张感和切肤之痛。他说，双子楼可以在顷刻间被夷为平地，这本身就隐喻着世间万物的无常。徐冰强调，《何处惹尘埃》这件作品探讨的并非911事件本身，他更想追问的是：到底什么是更永恒、更强大的？不同教义或族群共存和相互尊重的原点在哪儿？今天的人类，离这些元命题似乎越来越远。
2018年在徐冰的回顾展《思想与方法》上展出的作品《何处惹尘埃》 作者摄
这件作品，2004年第一次在英国展出之后，又陆续在世界各地的美术馆进行展览。2018年的夏天，我在北京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举办的徐冰回顾展上看到了它。在作品的标签上，写着这样一句话：这是《何处惹尘埃》在世界各地展出后收集的样本，它夹杂着展出所在地的灰尘。
纽约天际线上的两道彩虹很快消失了。它们轻盈如尘埃，沉重似纪念碑，进行着一场不分你我的祈祷与默哀。
有很多人开玩笑说，既然大家现在只能待在家里，九个月之后会不可能会出现婴儿潮啊。听起来颇有道理，就像往常节假日往往会发生的那样，然而现在却并不是“往常”。
人口学专家和经济学家对这一个话题都做过严肃的分析（Why these experts don’t think we’。除了目前的疫情让大家紧张、焦虑、为自己和家人的健康担忧以外，我们不会迎来婴儿潮的更重要的原因是经济的极速衰退。在2008年经济危机出现时，人口学家就看到了生育率的一下子就下降。截至今天，美国登记的失业人数超过2500万，近乎是08年经济危机时失业人数的十倍（260万）。失去工作的家庭，是不会愿意在这样一个时间段添丁进口的。
一位朋友在脸书上写下了自己纠结：她和丈夫已经花了很久、尝试过很多方法希望自然怀孕，她现在仍在监测自己的排卵期、并在服药；面对疫情的压力与收入来源的打击，她不知道是该继续尝试下去，还是就此放弃生育的想法，因为即使成功怀孕，她也不清楚自己能否挺过孕期以及夫妇俩如何承担新生儿的开销。
那些看似重要的决定，在疫情面前显得苍白无力。我们认为自身能够控制的事情、我们曾经引以为傲的“自由”与“选择权”，也被病毒与金币毫不留情地质疑并嘲笑。
在疫情爆发以前，我们所谓的“自由选择”的权利，究竟是通过努力便触手可及的“某某梦”，还是权利与资本不断扩张的工业社会在限制想象力的同时铺下的陷阱？
香港理工大学的战洋教授在疫情期间，与36位在重庆从事零工经济（比如发房地产小广告）的女性保持着联系，疫情让她们当中大部分人失去了工作；其中返乡重拾育儿责任的女性，则生活在经济负担与家暴的阴影之下。战洋说，女性进城务工和“流动”经常被看作是一种个人选择，甚至，她们自己也是这样认为的；但“流动”作为一种生活方式在中国的兴起，绝不是个体层面的事情——新自由主义全球化的条件下，流动性是资本积累的重要配方，它和近三十多年中国进入世界体系的分工、城乡结构和中国家庭结构的变迁都密切相关（参见《疫情冲击下的零工女性，与她们破碎的流动性》，4/10，澎湃新闻）。
哪怕是处于“食物链”的最顶端，也不见得享有选择的“自由”。美国作家Wednesday Martin写了本书，描述了自己在纽约上东区的育儿生活（“Primates on Park Avenue”，顺便说一句，这本书有中文译本，题目是《我是一个妈妈，我需要铂金包》，我觉得这名字糟糕透了）。在书里她说，自己和周围那群光鲜富足的阔太太们看似可以为所欲为，然而在生活方式、育儿问题、以及行为举止上，却被一个又一个“约定俗成”紧紧箍住；更要命的是，没人告诉她这其中的暗语，大家都等着在她出洋相之后幸灾乐祸，因为这似乎更能显示她们享有的“特权”。
在为新书发行宣传时，她拍摄了一段讽刺录像：上东区的阔太太们搬进海滨度假别墅之后，你不要指望她们会穿任何其它颜色的衣服出门；白色是夏日长岛富人圈子的dressing code；当然，太太们还是有一些选择的权利，比如她们可以再一次进行选择穿米白、亮白、纯白、象牙白、或珍珠白。
在被疫情“囚禁”在家以前，我们就被“囚禁”在全球资本积累的框架里，相信“大众成功学”提供的人生叙事，并以物质主义消费文化填补精神的空白。无论是有形的禁闭，还是无形的桎梏，都在提醒我们去反思，社会的进步是否仅仅依靠技术和物质生活的标准来衡量（四十年前，Alvin Toffler也是这样质问的）？无论是在社会结构、资本组成，还是文化模式上，我们是不是拥有足够的多元性以应对突如其来的风险？
如果这样的一个问题太抽象，那么换一个具体的：周末去采购的时候，我还能买到火腿或培根吗？——几天前，在美国肉类加工市场中占非常大的优势的Smithfield不得不关闭位于威斯康辛州和密苏里州的两家猪肉加工厂，那里有大量的工人感染了病毒。或者，当我们在超市放置牛奶的冰柜前看到限购的通知、当低收入群体的居民这个星期没有买到牛奶的时候，为什么威斯康辛东南部的牧场里，农场主们每天要流着眼泪倒掉几十吨的牛奶呢？
隔离在家一个多月了，每天的生活差不多都是按照相同的轨迹在进行：起床，吃早饭，崽崽们“学习”，大人工作（不断扰），吃午饭，豹豹自习，桃桃午睡，下午在院子里运动，吃晚饭，陪崽崽们看动画片，洗澡睡觉。
我慢慢开始明白，为什么对非典的记忆如此模糊——如果每一天都是以同样的方式度过，那你无法分辨自己过了一天还是一百天。
在密歇根州，州长Gretchen Whitmer正在办公室里与本州的一线医护人员们谈话。当一位重症监护的护士说自己从业三十多年，从未见过如此令人痛苦的情形，Whitmer安慰她说：“我很难想象你承受了多大的压力。”
与此同时，拿着来福枪的抗议者们正站Whitmer的楼下，他们不再保持任何社交距离，没人戴口罩，他们不停地喊口号，手中举着“解封密歇根”和“弹劾州长”的牌子，他们甚至拦截正在执行任务的救护车，要求州政府立刻解除隔离禁令，恢复生活。议会大楼下面汽车刺耳的鸣笛声持续不断，Whitmer彻夜未眠。
截至周四晚，密歇根州的新冠死亡人数超过1920人，位居全美死亡人数第三（前两个是纽约与新泽西州），全州超过28000人感染了病毒。周五一早，Whitmer看到特朗普发一了条推特消息，他用大写字体写着：“还密歇根自由！”（LIBERATE MICHIGAN!）
同样的事情，正发生在俄亥俄州，弗吉尼亚州，犹他州，肯塔基州，甚至疫情最严重的纽约州。周四下午三点，特朗普宣布联邦政府将于5月1日逐步采取计划，解除隔离措施、恢复生产，但各州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进行。新闻发布会后，各地的抗议活动愈演愈烈。很多抗议者除了要求政府解封，还手持“特朗普2020”的竞选标语，进行着一场为大选造势的狂欢。
德克萨斯、佛罗里达、威斯康辛、爱达荷等州慢慢的开始逐步解封。今天，Whitmer表示同意在两周之后（5月1日）放松目前的一些隔离禁令。这个被特朗普称为“那个密歇根女人”（这是极其不尊重且充满性别歧视的措辞）的州长，在媒体面前表明了自己现在不会去和特朗普争辩。“因为我们还有很多事要做”，她说。
当我再次看到明晚演唱会的海报，“One World: Together at Home”（同一个世界：团结在家），我不知道那是一个仍未兑现的温暖拥抱，还是一个已经被吞噬的理想世界。
新闻中心
发布时间：2024-01-27
从周六起，龙卷风就从德克萨斯一路向东，沿途摧毁了机场、仓库和无数的房屋。现在，风暴猛烈而沉重的脚步，正沿着东海岸向北移动。雨由小转大，下午一点，窗外狂风大作，无数迎春花被吹落，散落在雨水中。
自从疫情在中国爆发后，对海外华人、亚裔的歧视，就如暴风雨般接踵而至。我很幸运，还没有遇到针对我个人或共同生活的亲属的伤害。然而，民族主义带来的恐惧是无形的。就像韩裔作家Cathy Park Hong为撰稿时写道，作为一个亚裔女性，这种恐惧常常会让她过度紧张，尤其在外出时——当她戴上口罩走出家门，在布鲁克林的邦德大街左拐后，发现一位牵狗的男士迎面而来，她已经准备好对方露出嫌弃的表情，或用歧视性的词汇“Chink”对她谩骂，当她身心颤栗时，那位男士只礼貌地对她笑了笑。
尤其是在美国疾控中心鼓励大家佩戴口罩以前，我戴着口罩到超市去买菜会有同样的担心。家人和朋友也会在我出门前和归来后，反复确认我的安全。在口罩的掩护下，人会变得“内向”。在公共场合我避免接触一切陌生人的目光，我不愿去分辨对方的目光是友善、恐惧、还是憎恶，我尽可能迅速地将购物车塞满，然后回到安全的庇护所——我的车，我的家。但是往往，当我锁上了自己的车门（是的，我已经习惯进入车子便立即上锁），我发现了自己才是那个“没有礼貌”的人。
虽然我相信大多数人的善良（就像我正在敲击这些文字时，好心的白人邮递员不厌其烦地敲着我们家的门，即使我早就贴了纸条让他把快递放在门口就好、即使他上周也一直是这样做的，但今天他担心暴风雨会把我们门外的包裹打坏），然而这种赌博式的“相信”却无法安抚紧张过度的神经。我不知道在这场疫情、这场风暴、这场与偏见、歧视的较量中，我该如何保护自身和家人。
有一天豹豹在上网课，她问我什么叫“courage”（勇气）和“toughness”（坚韧）。我现在只能向她解释，这两个词告诉你，无论遇到什么事，你都要站起来，挺胸抬头。
但对少数族裔的主流叙事，却总是处于一种尴尬的境地：大多数在攀比谁更凄惨，比如那些有关墨裔移民、边境穿越者催人泪下的故事；要么就是以主流的价值观强化对少数族裔的刻板印象，比如亚裔的成功往往依靠他们超凡的数学能力，或者爬藤而上的光鲜履历，以及前不久杨安泽（Andrew Yang）在《》上呼吁亚裔通过“多做贡献”去验证自己的“美国性”。（澎湃圆桌“应对种族主义，亚裔要更加拥抱‘美国性’？”，以及耶鲁大学林垚博士在matters.news上的讲座，提供了更多有关美国亚裔身份的反思）
我们缺乏一种叙事——在陈述“边缘性”的同时，去掉渴望怜悯的语气；在为“多元化”欢呼时，避免将其用作筑垒边界的砖石。我们一定要认识到所有的族裔都是“命运共同体”的事实，否则我们不可能“挺胸抬头”去直面任何危机。
纽约的美国华人博物馆（MOCA）馆藏仓库所在的大楼（Mulberry大街70号），中国新年的前夜遭遇了火灾。NBC新闻在2月5日进行了这样的报道：目前美国华人博物馆的展厅里，那些《排华法案》时期遗留下来的藏品，似乎与目前因为covid-19而发生在亚裔身上的歧视言论与行为产生了互文。
美国华人博物馆（MOCA）在火灾后，将仓库里的藏品转移出来 图片来源于/p>
但是，在大规模的全球化无论以什么样的姿态进行了超过两个世纪的时候，当政治与地理的边界越来越无法限定我们的文化认同的时候，美国亚裔当下的命运，并没有一下退步到一百多年前。我们面前是一项新的危机和挑战，我们应该新的思维和语言。
这是一个如此庞杂的话题，一两篇论文也无法理清所有的脉络。但这时，我看到了一张照片，它回应着我此刻正在打结的思绪，又带来了某种隐喻：
复活节的周末，乔治亚州的Upson郡有一座被龙卷风连根拔起的房子。它没有支离破碎或者腐朽。在风暴的中心，它被错置（displace）于马路的中央。
风暴过后，我们大家可以用拖车将它迁回原址、修补裂痕；或者，也可以和其他失去房屋的居民一起，在另一片土地上重建家园。
我们的肺有分叶，左二右三；我们的大脑，也分成左半球与右半球。然而，在这场挑战我们体力与智识的战役中，我们是不是也需要分列行进呢？
在疫情稍稍出现曙光时，美国大陆发生着微妙的变化：纽约州长Cuomo周一宣布，东岸的纽约州、新泽西州、康州、宾州、特拉华州、罗德岛和马萨储塞州将分别提名一位公共卫生专家和一位经济专家，组成地区工作小组（regional working group），以根据本地情况制定计划，以确保重启经济的同时疫情不会扩大或反复；与此同时，西海岸的加州、华盛顿州和俄勒冈州也联合起来，共同拟定措施，逐步取消“居家避疫”的禁令，并保障大家能安全地回到工作岗位。在几家媒体新闻报道的标题里，都用了“pact”（“条约”或“协约”）这个词来描述目前分别在东西海岸形成的跨州合作形势。
对于这些州来说，形成地区合作对处理疫情更有明确的目的性，在人员与物资流动的控制和调配上也更加有效，但这显然激怒了白宫的特朗普。他在周一的新闻发布会上，重申自己的权利凌驾于州长之上：“When somebody’s the president of the United States, the authority is total.（当这个人是美国总统，他拥有绝对的权威）”
此言一出，媒体哗然（当然，这其中不包括福克斯新闻）。特朗普在新闻发布会上失去控制的暴怒，让刚刚在疫情中看到一丝希望的人们，心里又蒙上了一层阴影。纽约州长今天接受记者正常采访时说：“我们没国王，我们有的是选举而来的总统。联邦政府与州政府之间的权利界限是宪法的核心，也是最重要的权利制衡。”
当的媒体痛斥特朗普“违宪”时，共和党的媒体却是一片欢腾，他们都以为总统给了专门找茬并撰写“假新闻”的记者一记重拳，并为特朗普的暴怒和粗口拍手叫好。
然而，即便是正在区域寻求合作的东西两岸，彼此也没有能够和平共处。加州州长Newsom前天在公开发言中指出，疫情给予了白宫和纽约过度的关注（且向来如此），纽约州长每天早晨在电视面前的发言，即使不是一场“造神运动”，却也在某一些程度上掩盖了Cuomo在东岸疫情的初期迟迟不肯采取强制隔离和“居家避疫”等措施的失误。Newsom除了宣布加州刚刚捐了1000台呼吸机给纽约以外，还特别强调纽约州的“反应迟钝”造成了现在（周六）纽约的死亡人数为8627，而这个人数在加州是598， 华盛顿州是483，俄勒冈则是48。即便考虑人口密度，每十万人的死亡率纽约州也是加州的22倍。
虽然相互指责可能只是政客为博取关注的一贯手段，或者，争取更多的聚光灯也能为本州的居民带来福利，但在脸书上，我看到分享这篇文章（）的朋友，不止一个人留下这样的评论：是时候让加州独立了。
今天，继桑德斯之后，奥巴马正式公开支持拜登代表参加今年的大选。拜登的智囊们正迫不及待地梳理特朗普政府疫情前后在医疗、公共卫生、国际关系、甚至经济上的各种失误，并以其作为攻击目标制定竞选策略。特朗普除了要应付疫情、希冀通过个人的“权威”（以及裙带关系）在5月1日“重启”美国的经济以外，也毫不懈怠地准备着如何应付咄咄逼人的质问。这其中，不乏将激烈的矛盾转向第三方，比如，特朗普今天宣布停止对WHO缴纳超过5.5亿美元的会费。
我想，在不久的将来人们会走上街头，为自己支持的候选人呐喊助威，但特朗普和拜登的支持者会继续将后背朝向对方。在欢呼与掌声的震动下，我们脚下的裂痕越来越深。这些裂痕正在吞噬的，既是这场危机的催化剂，也是疫情为美国留下的后遗症——政治上极端的两极分化，以及社会经济的严重不平等。
如果我们想将这幅正在倾斜并撕裂的地图（是美国地图，也是世界地图）看得更加清晰，我们该走得更远，到天空中，到太空里，甚至，离开这个连月球的矿藏都有了归属权的太阳系（bbc.com，04/12）。不知那时我们能否看清，此岸与对岸，对岸与对岸的对岸，对岸的对岸与对岸的对岸的对岸间的争吵，毫无意义，令人心碎。
前天暴风雨过后，纽约放晴。晚上7点左右，曼哈顿的天际线上出现了两道彩虹。
我没有亲眼看到，是看朋友发来的照片。这也让我想起了另一张照片：热贡的龙树画苑竣工后，一个雨过天晴的下午，两道彩虹横跨画苑主楼，生成一派祥瑞之景。也许，暴风雨后纽约的彩虹，也在预示曙光的到来，给焦灼的人类带来些许安慰。
不过，在这两道彩虹下面，我的视线仍然在寻找那两座早已不复存在的双子塔。十九年后的今天，人们反复将covid-19与911事件相提并论，并不断猜测着疫情将会怎样撞击我们世界的地基。
我想起了艺术家徐冰的一个作品。911发生的时候，徐冰正在纽约布鲁克林的工作室，与曼哈顿隔河相望。他亲眼目睹了第二架飞机撞向双子塔，之后双塔相继倒塌的过程。当时眼前发生的一切实在太突然，让他来不及有任何反应，甚至没有感受到应有的惊恐。第二天早晨，他走出工作室大门的一刻，他感觉视线中缺失了什么。那天，徐冰来到曼哈顿下城，收集了一包911的灰尘。当时他并不明白自己要拿这包灰尘做什么，但觉得这其中包含着关于生命与整个事件的信息。
两年后，一个偶然的机会，徐冰重读了慧能禅师的一首诗：“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这首诗让徐冰想起了自己在911发生之后收集的那包灰尘。他有了创作的灵感，并在英国威尔士国家博物馆实现了这个装置艺术项目——他在地板上用胶带贴出诗句，之后将911事件中收集的尘埃吹散到展厅中，经过一天的沉淀，他小心翼翼撕去胶带，在展厅的地面上，由这些灰白色的粉尘显示出两行翻译成英文的禅诗：As there is nothing from the first, where does the dust itself collect？（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徐冰回忆说，整个展厅弥漫着宁静肃穆的气息。同时，粉尘文字的脆弱性给观众带来了紧张感和切肤之痛。他说，双子楼可以在顷刻间被夷为平地，这本身就隐喻着世间万物的无常。徐冰强调，《何处惹尘埃》这件作品探讨的并非911事件本身，他更想追问的是：到底什么是更永恒、更强大的？不同教义或族群共存和相互尊重的原点在哪儿？今天的人类，离这些元命题似乎越来越远。
2018年在徐冰的回顾展《思想与方法》上展出的作品《何处惹尘埃》 作者摄
这件作品，2004年第一次在英国展出之后，又陆续在世界各地的美术馆进行展览。2018年的夏天，我在北京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举办的徐冰回顾展上看到了它。在作品的标签上，写着这样一句话：这是《何处惹尘埃》在世界各地展出后收集的样本，它夹杂着展出所在地的灰尘。
纽约天际线上的两道彩虹很快消失了。它们轻盈如尘埃，沉重似纪念碑，进行着一场不分你我的祈祷与默哀。
有很多人开玩笑说，既然大家现在只能待在家里，九个月之后会不可能会出现婴儿潮啊。听起来颇有道理，就像往常节假日往往会发生的那样，然而现在却并不是“往常”。
人口学专家和经济学家对这一个话题都做过严肃的分析（Why these experts don’t think we’。除了目前的疫情让大家紧张、焦虑、为自己和家人的健康担忧以外，我们不会迎来婴儿潮的更重要的原因是经济的极速衰退。在2008年经济危机出现时，人口学家就看到了生育率的一下子就下降。截至今天，美国登记的失业人数超过2500万，近乎是08年经济危机时失业人数的十倍（260万）。失去工作的家庭，是不会愿意在这样一个时间段添丁进口的。
一位朋友在脸书上写下了自己纠结：她和丈夫已经花了很久、尝试过很多方法希望自然怀孕，她现在仍在监测自己的排卵期、并在服药；面对疫情的压力与收入来源的打击，她不知道是该继续尝试下去，还是就此放弃生育的想法，因为即使成功怀孕，她也不清楚自己能否挺过孕期以及夫妇俩如何承担新生儿的开销。
那些看似重要的决定，在疫情面前显得苍白无力。我们认为自身能够控制的事情、我们曾经引以为傲的“自由”与“选择权”，也被病毒与金币毫不留情地质疑并嘲笑。
在疫情爆发以前，我们所谓的“自由选择”的权利，究竟是通过努力便触手可及的“某某梦”，还是权利与资本不断扩张的工业社会在限制想象力的同时铺下的陷阱？
香港理工大学的战洋教授在疫情期间，与36位在重庆从事零工经济（比如发房地产小广告）的女性保持着联系，疫情让她们当中大部分人失去了工作；其中返乡重拾育儿责任的女性，则生活在经济负担与家暴的阴影之下。战洋说，女性进城务工和“流动”经常被看作是一种个人选择，甚至，她们自己也是这样认为的；但“流动”作为一种生活方式在中国的兴起，绝不是个体层面的事情——新自由主义全球化的条件下，流动性是资本积累的重要配方，它和近三十多年中国进入世界体系的分工、城乡结构和中国家庭结构的变迁都密切相关（参见《疫情冲击下的零工女性，与她们破碎的流动性》，4/10，澎湃新闻）。
哪怕是处于“食物链”的最顶端，也不见得享有选择的“自由”。美国作家Wednesday Martin写了本书，描述了自己在纽约上东区的育儿生活（“Primates on Park Avenue”，顺便说一句，这本书有中文译本，题目是《我是一个妈妈，我需要铂金包》，我觉得这名字糟糕透了）。在书里她说，自己和周围那群光鲜富足的阔太太们看似可以为所欲为，然而在生活方式、育儿问题、以及行为举止上，却被一个又一个“约定俗成”紧紧箍住；更要命的是，没人告诉她这其中的暗语，大家都等着在她出洋相之后幸灾乐祸，因为这似乎更能显示她们享有的“特权”。
在为新书发行宣传时，她拍摄了一段讽刺录像：上东区的阔太太们搬进海滨度假别墅之后，你不要指望她们会穿任何其它颜色的衣服出门；白色是夏日长岛富人圈子的dressing code；当然，太太们还是有一些选择的权利，比如她们可以再一次进行选择穿米白、亮白、纯白、象牙白、或珍珠白。
在被疫情“囚禁”在家以前，我们就被“囚禁”在全球资本积累的框架里，相信“大众成功学”提供的人生叙事，并以物质主义消费文化填补精神的空白。无论是有形的禁闭，还是无形的桎梏，都在提醒我们去反思，社会的进步是否仅仅依靠技术和物质生活的标准来衡量（四十年前，Alvin Toffler也是这样质问的）？无论是在社会结构、资本组成，还是文化模式上，我们是不是拥有足够的多元性以应对突如其来的风险？
如果这样的一个问题太抽象，那么换一个具体的：周末去采购的时候，我还能买到火腿或培根吗？——几天前，在美国肉类加工市场中占非常大的优势的Smithfield不得不关闭位于威斯康辛州和密苏里州的两家猪肉加工厂，那里有大量的工人感染了病毒。或者，当我们在超市放置牛奶的冰柜前看到限购的通知、当低收入群体的居民这个星期没有买到牛奶的时候，为什么威斯康辛东南部的牧场里，农场主们每天要流着眼泪倒掉几十吨的牛奶呢？
隔离在家一个多月了，每天的生活差不多都是按照相同的轨迹在进行：起床，吃早饭，崽崽们“学习”，大人工作（不断扰），吃午饭，豹豹自习，桃桃午睡，下午在院子里运动，吃晚饭，陪崽崽们看动画片，洗澡睡觉。
我慢慢开始明白，为什么对非典的记忆如此模糊——如果每一天都是以同样的方式度过，那你无法分辨自己过了一天还是一百天。
在密歇根州，州长Gretchen Whitmer正在办公室里与本州的一线医护人员们谈话。当一位重症监护的护士说自己从业三十多年，从未见过如此令人痛苦的情形，Whitmer安慰她说：“我很难想象你承受了多大的压力。”
与此同时，拿着来福枪的抗议者们正站Whitmer的楼下，他们不再保持任何社交距离，没人戴口罩，他们不停地喊口号，手中举着“解封密歇根”和“弹劾州长”的牌子，他们甚至拦截正在执行任务的救护车，要求州政府立刻解除隔离禁令，恢复生活。议会大楼下面汽车刺耳的鸣笛声持续不断，Whitmer彻夜未眠。
截至周四晚，密歇根州的新冠死亡人数超过1920人，位居全美死亡人数第三（前两个是纽约与新泽西州），全州超过28000人感染了病毒。周五一早，Whitmer看到特朗普发一了条推特消息，他用大写字体写着：“还密歇根自由！”（LIBERATE MICHIGAN!）
同样的事情，正发生在俄亥俄州，弗吉尼亚州，犹他州，肯塔基州，甚至疫情最严重的纽约州。周四下午三点，特朗普宣布联邦政府将于5月1日逐步采取计划，解除隔离措施、恢复生产，但各州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进行。新闻发布会后，各地的抗议活动愈演愈烈。很多抗议者除了要求政府解封，还手持“特朗普2020”的竞选标语，进行着一场为大选造势的狂欢。
德克萨斯、佛罗里达、威斯康辛、爱达荷等州慢慢的开始逐步解封。今天，Whitmer表示同意在两周之后（5月1日）放松目前的一些隔离禁令。这个被特朗普称为“那个密歇根女人”（这是极其不尊重且充满性别歧视的措辞）的州长，在媒体面前表明了自己现在不会去和特朗普争辩。“因为我们还有很多事要做”，她说。
当我再次看到明晚演唱会的海报，“One World: Together at Home”（同一个世界：团结在家），我不知道那是一个仍未兑现的温暖拥抱，还是一个已经被吞噬的理想世界。
新闻中心
发布时间：2024-01-27
从周六起，龙卷风就从德克萨斯一路向东，沿途摧毁了机场、仓库和无数的房屋。现在，风暴猛烈而沉重的脚步，正沿着东海岸向北移动。雨由小转大，下午一点，窗外狂风大作，无数迎春花被吹落，散落在雨水中。
自从疫情在中国爆发后，对海外华人、亚裔的歧视，就如暴风雨般接踵而至。我很幸运，还没有遇到针对我个人或共同生活的亲属的伤害。然而，民族主义带来的恐惧是无形的。就像韩裔作家Cathy Park Hong为撰稿时写道，作为一个亚裔女性，这种恐惧常常会让她过度紧张，尤其在外出时——当她戴上口罩走出家门，在布鲁克林的邦德大街左拐后，发现一位牵狗的男士迎面而来，她已经准备好对方露出嫌弃的表情，或用歧视性的词汇“Chink”对她谩骂，当她身心颤栗时，那位男士只礼貌地对她笑了笑。
尤其是在美国疾控中心鼓励大家佩戴口罩以前，我戴着口罩到超市去买菜会有同样的担心。家人和朋友也会在我出门前和归来后，反复确认我的安全。在口罩的掩护下，人会变得“内向”。在公共场合我避免接触一切陌生人的目光，我不愿去分辨对方的目光是友善、恐惧、还是憎恶，我尽可能迅速地将购物车塞满，然后回到安全的庇护所——我的车，我的家。但是往往，当我锁上了自己的车门（是的，我已经习惯进入车子便立即上锁），我发现了自己才是那个“没有礼貌”的人。
虽然我相信大多数人的善良（就像我正在敲击这些文字时，好心的白人邮递员不厌其烦地敲着我们家的门，即使我早就贴了纸条让他把快递放在门口就好、即使他上周也一直是这样做的，但今天他担心暴风雨会把我们门外的包裹打坏），然而这种赌博式的“相信”却无法安抚紧张过度的神经。我不知道在这场疫情、这场风暴、这场与偏见、歧视的较量中，我该如何保护自身和家人。
有一天豹豹在上网课，她问我什么叫“courage”（勇气）和“toughness”（坚韧）。我现在只能向她解释，这两个词告诉你，无论遇到什么事，你都要站起来，挺胸抬头。
但对少数族裔的主流叙事，却总是处于一种尴尬的境地：大多数在攀比谁更凄惨，比如那些有关墨裔移民、边境穿越者催人泪下的故事；要么就是以主流的价值观强化对少数族裔的刻板印象，比如亚裔的成功往往依靠他们超凡的数学能力，或者爬藤而上的光鲜履历，以及前不久杨安泽（Andrew Yang）在《》上呼吁亚裔通过“多做贡献”去验证自己的“美国性”。（澎湃圆桌“应对种族主义，亚裔要更加拥抱‘美国性’？”，以及耶鲁大学林垚博士在matters.news上的讲座，提供了更多有关美国亚裔身份的反思）
我们缺乏一种叙事——在陈述“边缘性”的同时，去掉渴望怜悯的语气；在为“多元化”欢呼时，避免将其用作筑垒边界的砖石。我们一定要认识到所有的族裔都是“命运共同体”的事实，否则我们不可能“挺胸抬头”去直面任何危机。
纽约的美国华人博物馆（MOCA）馆藏仓库所在的大楼（Mulberry大街70号），中国新年的前夜遭遇了火灾。NBC新闻在2月5日进行了这样的报道：目前美国华人博物馆的展厅里，那些《排华法案》时期遗留下来的藏品，似乎与目前因为covid-19而发生在亚裔身上的歧视言论与行为产生了互文。
美国华人博物馆（MOCA）在火灾后，将仓库里的藏品转移出来 图片来源于/p>
但是，在大规模的全球化无论以什么样的姿态进行了超过两个世纪的时候，当政治与地理的边界越来越无法限定我们的文化认同的时候，美国亚裔当下的命运，并没有一下退步到一百多年前。我们面前是一项新的危机和挑战，我们应该新的思维和语言。
这是一个如此庞杂的话题，一两篇论文也无法理清所有的脉络。但这时，我看到了一张照片，它回应着我此刻正在打结的思绪，又带来了某种隐喻：
复活节的周末，乔治亚州的Upson郡有一座被龙卷风连根拔起的房子。它没有支离破碎或者腐朽。在风暴的中心，它被错置（displace）于马路的中央。
风暴过后，我们大家可以用拖车将它迁回原址、修补裂痕；或者，也可以和其他失去房屋的居民一起，在另一片土地上重建家园。
我们的肺有分叶，左二右三；我们的大脑，也分成左半球与右半球。然而，在这场挑战我们体力与智识的战役中，我们是不是也需要分列行进呢？
在疫情稍稍出现曙光时，美国大陆发生着微妙的变化：纽约州长Cuomo周一宣布，东岸的纽约州、新泽西州、康州、宾州、特拉华州、罗德岛和马萨储塞州将分别提名一位公共卫生专家和一位经济专家，组成地区工作小组（regional working group），以根据本地情况制定计划，以确保重启经济的同时疫情不会扩大或反复；与此同时，西海岸的加州、华盛顿州和俄勒冈州也联合起来，共同拟定措施，逐步取消“居家避疫”的禁令，并保障大家能安全地回到工作岗位。在几家媒体新闻报道的标题里，都用了“pact”（“条约”或“协约”）这个词来描述目前分别在东西海岸形成的跨州合作形势。
对于这些州来说，形成地区合作对处理疫情更有明确的目的性，在人员与物资流动的控制和调配上也更加有效，但这显然激怒了白宫的特朗普。他在周一的新闻发布会上，重申自己的权利凌驾于州长之上：“When somebody’s the president of the United States, the authority is total.（当这个人是美国总统，他拥有绝对的权威）”
此言一出，媒体哗然（当然，这其中不包括福克斯新闻）。特朗普在新闻发布会上失去控制的暴怒，让刚刚在疫情中看到一丝希望的人们，心里又蒙上了一层阴影。纽约州长今天接受记者正常采访时说：“我们没国王，我们有的是选举而来的总统。联邦政府与州政府之间的权利界限是宪法的核心，也是最重要的权利制衡。”
当的媒体痛斥特朗普“违宪”时，共和党的媒体却是一片欢腾，他们都以为总统给了专门找茬并撰写“假新闻”的记者一记重拳，并为特朗普的暴怒和粗口拍手叫好。
然而，即便是正在区域寻求合作的东西两岸，彼此也没有能够和平共处。加州州长Newsom前天在公开发言中指出，疫情给予了白宫和纽约过度的关注（且向来如此），纽约州长每天早晨在电视面前的发言，即使不是一场“造神运动”，却也在某一些程度上掩盖了Cuomo在东岸疫情的初期迟迟不肯采取强制隔离和“居家避疫”等措施的失误。Newsom除了宣布加州刚刚捐了1000台呼吸机给纽约以外，还特别强调纽约州的“反应迟钝”造成了现在（周六）纽约的死亡人数为8627，而这个人数在加州是598， 华盛顿州是483，俄勒冈则是48。即便考虑人口密度，每十万人的死亡率纽约州也是加州的22倍。
虽然相互指责可能只是政客为博取关注的一贯手段，或者，争取更多的聚光灯也能为本州的居民带来福利，但在脸书上，我看到分享这篇文章（）的朋友，不止一个人留下这样的评论：是时候让加州独立了。
今天，继桑德斯之后，奥巴马正式公开支持拜登代表参加今年的大选。拜登的智囊们正迫不及待地梳理特朗普政府疫情前后在医疗、公共卫生、国际关系、甚至经济上的各种失误，并以其作为攻击目标制定竞选策略。特朗普除了要应付疫情、希冀通过个人的“权威”（以及裙带关系）在5月1日“重启”美国的经济以外，也毫不懈怠地准备着如何应付咄咄逼人的质问。这其中，不乏将激烈的矛盾转向第三方，比如，特朗普今天宣布停止对WHO缴纳超过5.5亿美元的会费。
我想，在不久的将来人们会走上街头，为自己支持的候选人呐喊助威，但特朗普和拜登的支持者会继续将后背朝向对方。在欢呼与掌声的震动下，我们脚下的裂痕越来越深。这些裂痕正在吞噬的，既是这场危机的催化剂，也是疫情为美国留下的后遗症——政治上极端的两极分化，以及社会经济的严重不平等。
如果我们想将这幅正在倾斜并撕裂的地图（是美国地图，也是世界地图）看得更加清晰，我们该走得更远，到天空中，到太空里，甚至，离开这个连月球的矿藏都有了归属权的太阳系（bbc.com，04/12）。不知那时我们能否看清，此岸与对岸，对岸与对岸的对岸，对岸的对岸与对岸的对岸的对岸间的争吵，毫无意义，令人心碎。
前天暴风雨过后，纽约放晴。晚上7点左右，曼哈顿的天际线上出现了两道彩虹。
我没有亲眼看到，是看朋友发来的照片。这也让我想起了另一张照片：热贡的龙树画苑竣工后，一个雨过天晴的下午，两道彩虹横跨画苑主楼，生成一派祥瑞之景。也许，暴风雨后纽约的彩虹，也在预示曙光的到来，给焦灼的人类带来些许安慰。
不过，在这两道彩虹下面，我的视线仍然在寻找那两座早已不复存在的双子塔。十九年后的今天，人们反复将covid-19与911事件相提并论，并不断猜测着疫情将会怎样撞击我们世界的地基。
我想起了艺术家徐冰的一个作品。911发生的时候，徐冰正在纽约布鲁克林的工作室，与曼哈顿隔河相望。他亲眼目睹了第二架飞机撞向双子塔，之后双塔相继倒塌的过程。当时眼前发生的一切实在太突然，让他来不及有任何反应，甚至没有感受到应有的惊恐。第二天早晨，他走出工作室大门的一刻，他感觉视线中缺失了什么。那天，徐冰来到曼哈顿下城，收集了一包911的灰尘。当时他并不明白自己要拿这包灰尘做什么，但觉得这其中包含着关于生命与整个事件的信息。
两年后，一个偶然的机会，徐冰重读了慧能禅师的一首诗：“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这首诗让徐冰想起了自己在911发生之后收集的那包灰尘。他有了创作的灵感，并在英国威尔士国家博物馆实现了这个装置艺术项目——他在地板上用胶带贴出诗句，之后将911事件中收集的尘埃吹散到展厅中，经过一天的沉淀，他小心翼翼撕去胶带，在展厅的地面上，由这些灰白色的粉尘显示出两行翻译成英文的禅诗：As there is nothing from the first, where does the dust itself collect？（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徐冰回忆说，整个展厅弥漫着宁静肃穆的气息。同时，粉尘文字的脆弱性给观众带来了紧张感和切肤之痛。他说，双子楼可以在顷刻间被夷为平地，这本身就隐喻着世间万物的无常。徐冰强调，《何处惹尘埃》这件作品探讨的并非911事件本身，他更想追问的是：到底什么是更永恒、更强大的？不同教义或族群共存和相互尊重的原点在哪儿？今天的人类，离这些元命题似乎越来越远。
2018年在徐冰的回顾展《思想与方法》上展出的作品《何处惹尘埃》 作者摄
这件作品，2004年第一次在英国展出之后，又陆续在世界各地的美术馆进行展览。2018年的夏天，我在北京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举办的徐冰回顾展上看到了它。在作品的标签上，写着这样一句话：这是《何处惹尘埃》在世界各地展出后收集的样本，它夹杂着展出所在地的灰尘。
纽约天际线上的两道彩虹很快消失了。它们轻盈如尘埃，沉重似纪念碑，进行着一场不分你我的祈祷与默哀。
有很多人开玩笑说，既然大家现在只能待在家里，九个月之后会不可能会出现婴儿潮啊。听起来颇有道理，就像往常节假日往往会发生的那样，然而现在却并不是“往常”。
人口学专家和经济学家对这一个话题都做过严肃的分析（Why these experts don’t think we’。除了目前的疫情让大家紧张、焦虑、为自己和家人的健康担忧以外，我们不会迎来婴儿潮的更重要的原因是经济的极速衰退。在2008年经济危机出现时，人口学家就看到了生育率的一下子就下降。截至今天，美国登记的失业人数超过2500万，近乎是08年经济危机时失业人数的十倍（260万）。失去工作的家庭，是不会愿意在这样一个时间段添丁进口的。
一位朋友在脸书上写下了自己纠结：她和丈夫已经花了很久、尝试过很多方法希望自然怀孕，她现在仍在监测自己的排卵期、并在服药；面对疫情的压力与收入来源的打击，她不知道是该继续尝试下去，还是就此放弃生育的想法，因为即使成功怀孕，她也不清楚自己能否挺过孕期以及夫妇俩如何承担新生儿的开销。
那些看似重要的决定，在疫情面前显得苍白无力。我们认为自身能够控制的事情、我们曾经引以为傲的“自由”与“选择权”，也被病毒与金币毫不留情地质疑并嘲笑。
在疫情爆发以前，我们所谓的“自由选择”的权利，究竟是通过努力便触手可及的“某某梦”，还是权利与资本不断扩张的工业社会在限制想象力的同时铺下的陷阱？
香港理工大学的战洋教授在疫情期间，与36位在重庆从事零工经济（比如发房地产小广告）的女性保持着联系，疫情让她们当中大部分人失去了工作；其中返乡重拾育儿责任的女性，则生活在经济负担与家暴的阴影之下。战洋说，女性进城务工和“流动”经常被看作是一种个人选择，甚至，她们自己也是这样认为的；但“流动”作为一种生活方式在中国的兴起，绝不是个体层面的事情——新自由主义全球化的条件下，流动性是资本积累的重要配方，它和近三十多年中国进入世界体系的分工、城乡结构和中国家庭结构的变迁都密切相关（参见《疫情冲击下的零工女性，与她们破碎的流动性》，4/10，澎湃新闻）。
哪怕是处于“食物链”的最顶端，也不见得享有选择的“自由”。美国作家Wednesday Martin写了本书，描述了自己在纽约上东区的育儿生活（“Primates on Park Avenue”，顺便说一句，这本书有中文译本，题目是《我是一个妈妈，我需要铂金包》，我觉得这名字糟糕透了）。在书里她说，自己和周围那群光鲜富足的阔太太们看似可以为所欲为，然而在生活方式、育儿问题、以及行为举止上，却被一个又一个“约定俗成”紧紧箍住；更要命的是，没人告诉她这其中的暗语，大家都等着在她出洋相之后幸灾乐祸，因为这似乎更能显示她们享有的“特权”。
在为新书发行宣传时，她拍摄了一段讽刺录像：上东区的阔太太们搬进海滨度假别墅之后，你不要指望她们会穿任何其它颜色的衣服出门；白色是夏日长岛富人圈子的dressing code；当然，太太们还是有一些选择的权利，比如她们可以再一次进行选择穿米白、亮白、纯白、象牙白、或珍珠白。
在被疫情“囚禁”在家以前，我们就被“囚禁”在全球资本积累的框架里，相信“大众成功学”提供的人生叙事，并以物质主义消费文化填补精神的空白。无论是有形的禁闭，还是无形的桎梏，都在提醒我们去反思，社会的进步是否仅仅依靠技术和物质生活的标准来衡量（四十年前，Alvin Toffler也是这样质问的）？无论是在社会结构、资本组成，还是文化模式上，我们是不是拥有足够的多元性以应对突如其来的风险？
如果这样的一个问题太抽象，那么换一个具体的：周末去采购的时候，我还能买到火腿或培根吗？——几天前，在美国肉类加工市场中占非常大的优势的Smithfield不得不关闭位于威斯康辛州和密苏里州的两家猪肉加工厂，那里有大量的工人感染了病毒。或者，当我们在超市放置牛奶的冰柜前看到限购的通知、当低收入群体的居民这个星期没有买到牛奶的时候，为什么威斯康辛东南部的牧场里，农场主们每天要流着眼泪倒掉几十吨的牛奶呢？
隔离在家一个多月了，每天的生活差不多都是按照相同的轨迹在进行：起床，吃早饭，崽崽们“学习”，大人工作（不断扰），吃午饭，豹豹自习，桃桃午睡，下午在院子里运动，吃晚饭，陪崽崽们看动画片，洗澡睡觉。
我慢慢开始明白，为什么对非典的记忆如此模糊——如果每一天都是以同样的方式度过，那你无法分辨自己过了一天还是一百天。
在密歇根州，州长Gretchen Whitmer正在办公室里与本州的一线医护人员们谈话。当一位重症监护的护士说自己从业三十多年，从未见过如此令人痛苦的情形，Whitmer安慰她说：“我很难想象你承受了多大的压力。”
与此同时，拿着来福枪的抗议者们正站Whitmer的楼下，他们不再保持任何社交距离，没人戴口罩，他们不停地喊口号，手中举着“解封密歇根”和“弹劾州长”的牌子，他们甚至拦截正在执行任务的救护车，要求州政府立刻解除隔离禁令，恢复生活。议会大楼下面汽车刺耳的鸣笛声持续不断，Whitmer彻夜未眠。
截至周四晚，密歇根州的新冠死亡人数超过1920人，位居全美死亡人数第三（前两个是纽约与新泽西州），全州超过28000人感染了病毒。周五一早，Whitmer看到特朗普发一了条推特消息，他用大写字体写着：“还密歇根自由！”（LIBERATE MICHIGAN!）
同样的事情，正发生在俄亥俄州，弗吉尼亚州，犹他州，肯塔基州，甚至疫情最严重的纽约州。周四下午三点，特朗普宣布联邦政府将于5月1日逐步采取计划，解除隔离措施、恢复生产，但各州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进行。新闻发布会后，各地的抗议活动愈演愈烈。很多抗议者除了要求政府解封，还手持“特朗普2020”的竞选标语，进行着一场为大选造势的狂欢。
德克萨斯、佛罗里达、威斯康辛、爱达荷等州慢慢的开始逐步解封。今天，Whitmer表示同意在两周之后（5月1日）放松目前的一些隔离禁令。这个被特朗普称为“那个密歇根女人”（这是极其不尊重且充满性别歧视的措辞）的州长，在媒体面前表明了自己现在不会去和特朗普争辩。“因为我们还有很多事要做”，她说。
当我再次看到明晚演唱会的海报，“One World: Together at Home”（同一个世界：团结在家），我不知道那是一个仍未兑现的温暖拥抱，还是一个已经被吞噬的理想世界。